巨鲸几万吨的庞大质量,在法则真空的幽暗水底硬生生拉出一个粗暴的倾角。
尾鳍的筋膜发出不堪重负的撕裂声,这是生物肌肉超出物理极限的哀鸣。李长生后背死死抵着冰冷的玄铁椅背,眼角溢出的血珠还没来得及凝固,就顺着下巴滴进了齐腰深的毒水里,砸出浑浊的水花。
他越过了控制台的阵法键盘,将超载的生物电信号直接顺着脚底的踏板,灌入巨鲸的中枢神经。
全部推力切到尾鳍。
庞然大物借着这股狂暴的推背感,朝着左翼那个微小的一度缺口全速冲刺。外面的重装盲射火力网稍微偏离了一点,千百根三米长的锯齿锚枪接连砸在右侧水域,激起大片粘稠的白色水泡。沉闷的撞击声变成了一种相对遥远的嗡鸣。
舱内陷入了一种短暂的、令人心悸的相对平静,只剩下剧毒海水来回激荡的“哗啦”声。
角落里,幽若微半透明的魂体缩在阴影中。她替李长生挡下那滴深渊水毒后,整个右肩的轮廓已经有些溃散。她没有出声,也没有修补那把裂开的纸伞,只是默默靠着生锈的舱壁,警惕地盯着水面下的动静。
李长生没有回头,充血的眼睛依然盯着乱码视野里的外部航线。
“你那只手,是不是觉得还能再玩点什么花样?”
他的声音不大,混在水流激荡的噪音里,听不出任何起伏,但却让操作台下方黑水里的左丘狱动作猛地一僵。
左丘狱刚刚贴在腹部底甲核心管线上的手,下意识地扣紧了边缘的铁锈。
李长生微微偏过头,冷冷地瞥向那片阴影:“如果这艘船沉了,你的主子也救不了你。哪怕是那些在深渊里爬的触手怪,也不需要一滩在海底被压扁的烂肉。”
这不只是警告,更是极致的施压。李长生在逼内鬼露出马脚。
左丘狱从毒水里仰起脸,仅剩的独眼眨动了两下,挤出几滴浑浊的水珠。
“咳……李爷,您说笑了。”他剧烈地咳嗽着,咳出一口混着机油的黑血,连带着仅剩的半截身躯都在发抖,“这破船要是散了,我这半条命也得交代在这儿。我比谁都想活。”
他大口喘着气,把脸埋低了一点,借着昏暗的光线掩盖住眼底闪过的一丝癫狂杀意,“您专心掌舵,底层的平衡我看着,绝不给您添乱。”
左丘狱表面在表忠心,身体还刻意向上一抬,做出在水里努力维持平衡的假象。
但在这个过程中,他掩藏在水面下的左手却根本没有离开。
刚才被李长生削断一根触须的痛感还在神经里跳动。他咬着槽牙,把仅存的两根暗红色异化触须贴紧了那两块生锈的金属外壳。
“抗压阵纹第三组运转正常!水压回升!”左丘狱突然大声汇报,声音透着死里逃生的亢奋。
就在他喊出这句话的同时,水底下的触须尖端,无声地裂开一条细缝。
一股高浓度的灰绿色酸液分泌出来,直接糊在核心能量管线的接口上。
没有灵力波动,没有因果线的牵扯,也没有触发任何天道防篡改报警。这完全是物理层面的强酸腐蚀。厚重的玄铁管线表面先是冒起一连串比芝麻还小的密集气泡,紧接着,那层防御高压的阵法刻痕像被融化的蜡一样,无声无息地糊成了一团。
管线内部的抗压能量瞬间停滞。
巨鲸腹部底角,等同于被人生生剥下了一块铁甲,露出了最脆弱的软肉。
与此同时,控制台中枢最深处。
第三节脊椎骨内部,虞知晚被粗大的活体神经网死死缝合在散发着腥臭的肉壁上。外界的任何一处物理损伤,都会等比例放大反馈到她的神经里。
酸液熔断管线的那一瞬,剧痛没有通过阵法界面报错,而是直接顺着右侧腹部的末梢神经,扎进了虞知晚的脑干。
她原本死寂的眼球猛地上翻。
巨鲸内部的高压维生系统察觉到她的神经脉冲异常,立刻判定为反抗。两根插在颈动脉旁的粗大探针瞬间释放出极高压的电流。
虞知晚全身痉挛,皮肉在电击下散发出微弱的焦糊味。但她死死咬住舌尖,没让自己痛晕过去。她借着刚才李长生强行灌入的那一丝纯净气息建立的微弱共鸣,将管线断裂的方位和痛觉,打包成一道尖锐的生物电信号。
不是文字,也不是画面。
就是一根肉眼看不见的刺,直直顺着神经索,扎入了李长生的后脑勺。
李长生原本正全神贯注地操控巨鲸冲向左翼的生门。
脑海深处突然传来一阵极其尖锐的刺痛,像有人用冰锥顺着脊椎砸了进去,狠狠搅动了一圈。
乱码视野猛地一黑,随后在代表巨鲸腹部死角的右下方,一块原本显示抗压正常的绿斑,彻底崩解成了死灰色的乱码。
李长生咽下喉咙里涌上来的一口血水。
阵法界面依然显示一切正常,但活体反馈的刺痛不会骗人。左丘狱确实动手了。这内鬼极其聪明地避开了争夺控制权,而是借着外部火力的掩护,直接卸了船底最致命的一块盾。
此刻,巨鲸的尾鳍已经把所有的动能推到了极致。几万吨的庞然大物正借着惯性,像一支离弦的重箭般向生门冲刺。
停不下来。
哪怕现在切断所有动力,这具庞大身躯所裹挟的物理惯性,也需要往前滑行至少百丈才能减速。但在这种法则真空带,减速就意味着重新落入褚江鳄舰队的重装火力洗地圈中,所有人都会变成碎肉。
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左丘狱。
在这种全速飙车的极限界限里,任何情绪宣泄和质问都在浪费算力。
他猛地吸了一口舱面上混浊的空气,眼眶周围的血管根根凸起。
原本用于维持尾鳍最高速的系统算力,被他强行截断了一半。这些高维乱码像抽丝剥茧般从推进系统中被粗暴地剥离,顺着虞知晚的神经网,疯狂涌向那个失去了管线支撑的腹部死角。
太微弱了。
在彻底失去物理抗压结构的软肉前,这些临时抽调的算力,只能勉强在内壁结成薄薄的一层乱码缓冲层。这种防御在深海几十万吨的水压下,脆弱得就像贴在纸糊窗户上的一层透明胶布。
但这是李长生能在物理惯性成定局的情况下,做出的极限抢救。
巨鲸庞大的身躯擦过一排尖锐的远古骨刺暗礁,左翼生门的边缘就在前方五十丈。那是一片没有锚枪落下的短暂真空区。
眼看就要扎入这片缝隙。
但在大峡谷这种无规则暗流里,根本不存在绝对的轨迹。
上方千鹤姬的重装火力网虽然偏了1度,但那些三米长的粗大锯齿锚枪在落下时,受到了无规律水压的无差别撞击。
其中一发原本偏离航线的重型锚枪,被两股下切的狂乱暗流来回挤压,在距离海底不到百丈的位置,硬生生折了一个三十度的锐角。
这发锚枪裹挟着褚江鳄旗舰主炮赋予的恐怖动能,外层缠绕着一丝撕碎一切的深渊法则乱流,直接穿透了最后几十丈浑浊的水层。
它的落点,不偏不倚,正好是巨鲸腹部那处刚刚被左丘狱用酸液熔断了防御阵纹的死角。
李长生被死死压在铁椅上,脖子因物理惯性僵硬,根本无法做出任何规避指令。
在他的乱码视野中,那根带着死亡气息的黑线,已经像一根钉子,死死抵在了巨鲸毫无防备的腹部软肉上。
极其冰寒的压迫感瞬间罩住了整个水下舱室。那是即将逃出生天的喜悦,瞬间坠入不可逆死局的极致冰寒。不可逆的物理破甲贯穿,即将在这头载具身上撕开一个无法弥补的血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