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缕带着深渊波段的信标顺着漏水的缝隙钻出,在失去法则约束的真空暗流里直线上升。

大峡谷上方,水流依然湍急浑浊。天庭重装舰队的寻龙阵纹全盘死寂,几百道探照灯光柱打进下方的黑暗里,被狂乱的暗流直接绞碎,连个气泡都照不出来。

千鹤姬站在旗舰边缘,刺骨的海风卷着水汽扑在她银色的面罩上。

“监军大人,下方是法则真空带,雷达彻底致盲。”随军副官低头禀报,声音发紧,“顾大人的手令是不准……”

“闭嘴。”

千鹤姬的声音没有起伏。她没有转身,双手猛地死死按住大腿两侧。那藏在甲胄下的异化羽骨正随着高维环境的压迫,发出细密的刺痛。她指尖发力,金属护手抠破皮肉,生生挤出两滴暗红的精血。

精血没有滴落,而是悬在半空,化作一个模糊的深红猎犬头颅。它抽动了一下虚无的鼻子,精准地咬住了那一丝升腾而起的深渊信标。

强行催动印记,剧痛顺着脊椎直窜脑门。千鹤姬的冷汗瞬间湿透了内衫。

但就在这一瞬,她体内一直被压抑的那一丝纯净气息,突然像被惊扰的游鱼般跳动了一下。

它像一滴凉水落在烧红的铁毡上,带来了一种极其荒谬的、足以渎神的宁静。

千鹤姬眼前恍惚了半秒。那种不用被无休止的痛苦折磨的安宁,让她紧绷的肌肉本能地松懈了一丝。

悬在阵盘上准备画定合围死线的食指,因为这一丝松懈,微不可察地向左滑了半分。

包围圈左翼,偏了一度。

她猛地咬破舌尖,压下这股亵渎的生理反应,冷着脸将带血的坐标丢给副官:“大峡谷中段,锁死这个区域。”

坐标即刻传导至深海锚骨团旗舰。

褚江鳄盯着主控台上那个闪烁的红点,满脸横肉因为贪婪挤在了一起。

“主炮推过去!给老子犁平那里!”

“大当家,推不进去啊!”副将脸色煞白,死死抱着操作杆,“那是法则真空的暗流沟子!没有天道浮力撑着,重炮战舰硬下潜,会被水压直接搅成铁渣的!”

褚江鳄眼角抽搐了两下。他慢慢转过头,看着副将。

“这海里,就没老子填不平的沟。”

他反手握住身侧的锯齿锚枪,连气血都没提,纯靠蛮力抡起这根三米长的粗铁,直直捅了出去。

噗呲。

三根带毒的倒刺贯穿了副将的胸膛,余力未衰,将他整个人死死钉在后方的生锈主桅杆上。

鲜血顺着铁锈缝隙往下淌。副将的喉咙里涌出大股血沫,四肢还在无意识地抽搐。

主控室内的几个统领瞬间噤声,连呼吸都压进了嗓子眼里。

“把外围那十艘‘肉猪船’调到最前面。”褚江鳄拔下锚枪,甩了一把带内脏的血水,“往下推。连船带猪,全砸进去。用他们的骨头铺平这条暗流,把底下的残骸全给老子绞出来!”

粗大铁链疯狂转动的摩擦声在深海炸开。

十艘装满黑市奴隶的破旧战舰,被后方的主舰撞角硬生生抵着,推入了大峡谷的断层。

没有阵法护盾,没有反冲推力。

刚跌入那片真空暗流,最前头的一艘战舰就发出不堪重负的金属折断声。水压失去了法则的均衡,瞬间变成了千万把看不见的巨锤。

木板和粗铁壳同时向内凹陷。几百个挤在底舱的奴隶连惨叫都发不出,就被瞬间压成了肉泥。

紧接着,引爆阵纹被上方的褚江鳄强行触发。

沉闷的连环殉爆在暗流深处炸开。

这根本不是为了杀伤,而是最野蛮的质量挤压。船体残骸混杂着成吨的碎肉和骨渣,硬生生把狂乱的水流填满、压实。极其原始的物理质量,短暂地抵消了真空地带的无差别绞杀力。

一条血红色的通道,被尸体和废铁铺了出来。重装舰队踩着这些肉泥,将重装火力网强行推入了物理射程。

巨鲸舱内,齐腰深的毒水在剧烈晃动。

李长生的乱码视野里没有警报红光。因为在真空带,常规的因果线早断了。

但他觉得耳膜在往里凹。这具连在第三节脊椎上的身体,感到了超出常理的挤压。

上方砸下来的不是暗流,而是实打实的物理质量重压。

玄铁穹顶又往里瘪了一寸。几滴带着腥臭味的浑浊水滴,顺着裂缝砸在他的鼻尖上。

他伸手抹了一把。那是混着机油的人血。

“有东西填进来了。”李长生没有抬头,声音混在舱体嘎吱作响的噪音里,“幽若微,收伞。死守控制台周围三尺。”

角落里,幽若微半透明的魂体已经摇摇欲坠。她什么都没说,默默收拢手臂。

那把残破纸伞发出微弱的撕裂声。结膜骤然回缩,放弃了外部大片空间的防护,死死罩住李长生和操作台。

刚收拢的瞬间,第一波连环殉爆的震荡波到了。

就像一座实心的铁山撞上了巨鲸的后背。

咔嚓!

巨鲸右侧的三根粗大肋骨生生折断,断骨倒刺穿透了内壁,带着大股腐肉插进舱内。

舱内水流瞬间暴乱。

“抗压阵纹失效了!水流不对劲!”左丘狱半截身子泡在水里,独眼瞪得溜圆,双手在操作台上疯狂拨弄几根跳火的灵力管线。

他在大喊,但按住液压管线的手腕却极稳。

借着这股狂乱的物理震荡,他悄悄捏碎了控制右侧平衡的一组阵纹节点。那股顺着肋骨传导进来的几千吨重压,没有被导向外壳,而是顺着生锈的地板纹路,精准地冲向了李长生身下的铁椅。

他不敢直接按引爆器,但在这种环境里,借力打力耗死这疯子,比什么都安全。

物理震波顺着铁椅腿往上爬,铁皮卷起一阵令人牙酸的扭曲声。

李长生依然靠在椅背上。他没看左丘狱,眼底的乱码瀑布般倾泻。窃天体无法在真空带重写天道,但在中枢这几平米的封闭空间里,改写一条传导介质的物理方向,不过是一个念头的事。

他的脚跟在水底的玄铁板上轻轻一碾。

一串看不见的乱码顺着水波切入了那条被改动的阵纹。

重压传导的路线被粗暴地折叠。那股冲向铁椅的万钧力量,在距离李长生脚踝半寸的地方,硬生生折了个锐角,原路弹了回去。

正在装模作样接线的左丘狱身子猛地一僵。

他连闷哼都没来得及发出,胸口就像被无形的铁锤死死砸中。后背狠狠撞在操作台边缘,几根维持他生命的深渊触须当场崩断了两根。

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涌上喉咙。左丘狱死咬着牙,硬生生把这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咽了下去。他低下头,装作被水流掀翻,那只充血的独眼里满是见鬼般的惊骇。

“这里水压高。”李长生看着面前翻滚的水花,声音平淡,“左统领,站稳点,别滑倒了。”

左丘狱脸颊抽动,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得低头死死按住流血的腹部。

舱顶的哀鸣声越来越密集。

上方最后一声战舰骨架折断的巨响传来。大块的血肉和废铁残骸被碾成泥,雨点般砸在巨鲸裸露的外壳上。

而在那层厚重的血水帷幕被撕开的瞬间。

千百道幽蓝的寒光,穿透了沉沉的血泥。那些粗大的锯齿锚枪,已经在残骸中露出了冰冷的锋芒,将这片水域死死笼罩。

生门近在咫尺,但控制台下的阴影中,左丘狱死死捂着胸口,嘴角却一点点裂开,勾起了一抹极其阴毒的冷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