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里外,深海盲射区边缘。
褚江鳄庞大的身躯猛地撞在晶石舷窗上,暗金指虎在窗沿压出深深的凹痕。前方那片原本死寂的黑褐色海域,此刻正反向隆起一堵遮天蔽日的实心水墙。
那不是寻常的海啸,而是高浓度的古神怨念被纯净残泡点燃后,引发的物理与精神双重塌陷。
“统领!潮汐反扑的动能超过了装甲测算极限!退吧!”副官死死抱着固定柱,声音在战舰的剧震中变了调。
褚江鳄双眼充血,脸上的横肉因极度的贪婪而扭曲。那艘藏着纯净气息的破船就在那堵水墙后面,猎物近在咫尺。
“退个屁!给老子把主炮阵纹推到满载!”他一把扯开副官,粗暴地砸向主控台,“用重型锯齿锚枪撕开它!把那团残泡连着船骨一起捞回来!”
先锋旗舰舰首,长达十丈的主炮级锯齿锚枪爆发出刺目的灵力强光。
轰!
一道粗壮的灵力光柱带着撕裂深海的动能,狠狠扎进那堵碾压而来的怨念水墙。
然而,没有预想中的穿透。
光柱在没入黑水的瞬间,就像一根探入沸油的冰棍。狂暴的古神怨念循着重炮火力的灵力轨迹,逆向倒灌。黑褐色的粘稠污染以一种违背物理常识的速度,顺着光柱疯狂攀爬,转眼间就咬住了旗舰的主炮炮管。
嗤啦——
厚重的玄铁炮管表面冒出大股黄烟,坚不可摧的古神骨骼装甲像烂泥一样开始溶解,黑色的毒水顺着阵纹回路直逼旗舰动力舱。
褚江鳄眼角的肌肉剧烈一抽。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面对的不是什么海流,而是远古神明残留的恶意。
“断开主炮!”
他一把抽出背后的宽刃大刀,根本不顾机括的反噬,一刀劈在主炮连接舱的物理轴承上。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断裂声,被怨念死死咬住的重型副炮连同半截舰首一起砸入深海。旗舰借着断尾的推力疯狂倒车。撤退途中,褚江鳄胸膛剧烈起伏,猛地挥刀斩向控制台:“把周边三十里的暗礁群全给老子轰平!”
漫天锚枪如暴雨般砸向周遭水域,在一片无能狂怒的爆炸声中,深海锚骨团狼狈拉开了距离。
而此时,怨念海啸已经重重地砸在了缝合巨鲸的头顶。
巨鲸舱内,没有爆炸,只有一种让人头皮发麻的沉闷挤压声。
恐怖的水压瞬间撕裂了巨鲸外层伪装的隐匿甲壳。数十根三人合抱粗的抗压肋骨同时发出一连串濒临折断的“嘎吱”哀鸣。
整个舱室的底板向下一沉,倾斜的角度陡然加剧。
深渊法则的重压直接穿透了物理舱壁,高压舱内的重力在一息之间暴增了数倍。
原本半边身子泡在血水里的左丘狱,被这股突如其来的重压死死拍在操作台上。他那张残破的脸重重磕在玄铁边角,碎牙混着黑血从嘴里喷了出来。
他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双手如痉挛般在泛着黏液的神经控制盘上疯狂拉扯。他把所有能调动的肌群指令全部推向外壳,企图用这头死肉巨鲸的最后一点生物韧性,去硬扛这堵碾平一切的黑墙。
一边操作,他一边艰难地转过头,死死盯着底舱角落。
他在等。等李长生动用那深不见底的高维算力来接管物理防线。外面的海啸足以把巨鲸碾成铁饼,只要李长生不想死,就必须出手。
但角落里,李长生依然靠在粗糙的软骨柱旁。
昏暗的探照光束打在他漆黑的衣摆上,积水漫过了他的皮靴。面对这足以碾碎一切的绝境,李长生不仅没有接管巨鲸的航向,反而做出了一个让左丘狱心脏骤停的动作。
他抬起右手,在半空中轻轻捻了一下。
那层原本覆盖在他和幽若微周身两尺、连怨念毒水都能轻易排开的代码微光屏障,闪烁了两下,彻底熄灭。
主动撤防。
随着微光散去,舱外那种带着极致冰寒与腐蚀性的液态精神污染气息,再无阻挡地倒灌进舱室每一个角落。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根细小的钢针,顺着毛孔往骨缝里钻。
李长生端坐在椅上,双手交叠搭在膝盖上。
他连眼皮都没有多抬一分,深邃的眸光穿过倾斜的舱室,极其平静地落在左丘狱那张因惊恐而扭曲的脸上。
这是一种绝对轻蔑的姿态。
他用行动斩断了左丘狱最后的一丝侥幸——他不接管,不防御,不施救。他把在这场海啸中活下去的物理抗压责任,全盘推给了这个满肚子算计的向导。
“你疯了吗!”
左丘狱喉咙里挤出破风箱般的嘶吼,双眼的红血丝几乎要崩裂出来。重力压得他连抬起下巴都要耗尽全身力气。
巨鲸的舱壁上开始渗出猩红的鲜血,那是外层肌肉被硬生生挤爆后的汁液。死亡的气息浓郁得像化不开的铅块,填满了整个空间。
海啸撞击船壳的巨响犹如万雷齐发,几乎要震碎人的鼓膜。
就在这震耳欲聋的轰鸣中,李长生的声音响了起来。
没有任何嘶吼的力气感,他甚至刻意压低了声线。那平淡冷硬的语调,却像一根精准无比的冰锥,顺着水压的缝隙,稳稳地扎进左丘狱的耳朵里。
“你以为我在防守?”
李长生看着他,左眼底部的红绿乱码瀑布以一种恒定的频率无声流淌,没有一丝面对死亡的波澜。
“我只是在等你的牌打完。”
这句话一出,左丘狱浑身的肥肉猛地一僵。
操作盘上的手指停滞了。
左丘狱死死盯着那个端坐在绝境中的黑衣青年。这一刻,他终于意识到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他以为自己的每一次试探、每一次借刀杀人、每一次暗埋信标,都在逼迫对方露出底线。他以为李长生放弃抵抗,是因为底牌耗尽、无计可施。
直到现在他才明白,这根本不是什么底牌尽出,这是彻头彻尾的阳谋。
李长生算准了这艘缝合巨鲸的骨架勉强能抗住第一波潮汐冲击。他故意用所有人的命做赌注,彻底剥离自己的一切作为,就是为了在生与死的极限阈值上,逼着左丘狱把那层伪装的理智外衣撕下来。
对方根本不在乎这艘船会不会沉,也不在乎海水会不会倒灌。
对方只在乎他左丘狱骨子里藏着的东西。
心理防线在这一瞬间彻底瓦解。
面对这样一个比深渊还要冷血、把同归于尽当成筹码随便扔在桌上的怪物,左丘狱眼底的惊恐与算计,开始剧烈地变质。
对死亡的恐惧被逼到了极点后,触底反弹。
取而代之的,是隐藏在天道伪装下、被压抑了无数年的扭曲狂热。那是属于拜神教信徒,对大荒真神绝对的病态信仰。
“既然你这么想看……”
左丘狱的喉咙里发出咯咯的怪笑声。他放弃了所有的微操纠正,任由泛着黏液的神经纤维从指间滑落。
他那半张没有溃烂的脸上,肌肉抽搐着挤出一个极度癫狂的狞笑。
“那就一起去主的神国里看个清楚吧!”
在一声狂暴的嘶吼中,左丘狱猛地扬起那只皮肉翻卷的手掌,带着孤注一掷的决绝,狠狠拍向了巨鲸操作台最深处的那截脊椎骨。
啪!
皮肉与软骨撞击的闷响在水压声中显得异常刺耳。
隐藏在巨鲸中枢最底层的深渊献祭阵纹,在这一掌之下被彻底激活。
左丘狱的手掌在接触脊椎的瞬间,皮肉犹如蜡般消融。他手臂里的神经触须像闻到了血腥味的寄生虫,疯狂地破开肌肤钻了出来,毫无保留地与巨鲸的控制中枢死死熔接在一起。
起爆程序启动。
不可逆转。
轰——!
外围,狂暴的古神怨念海啸终于彻底压垮了巨鲸的隐匿护罩,如同一只巨大的黑色手掌,将这艘千疮百孔的残骸一把攥入无底的深渊。
与此同时,巨鲸舱内异变陡生。
伴随着阵纹的引爆,左丘狱刚才拍击的那截脊椎骨轰然炸裂。
数十根粗壮如水桶、表面布满倒刺与腐烂眼球的猩红祭祀触须,瞬间刺穿了舱室底板。这些代表着高维绞杀力量的深渊触须,带着刺鼻的血腥味,在狭窄的高压舱内疯狂舞动。它们没有眼睛,却精准地捕捉到了舱内活物的气息,像饥饿的群蛇般扑向每一个角落。
外部是足以碾平山岳的物理重压海啸,内部是无差别吞噬的高维献祭触须。
这是真正的双重死地。
操作台前,左丘狱的半边身体已经与阵纹融为一体。他仰起头,看着那些在舱内肆虐的猩红触须,发出撕裂声带的狂热大笑,等待着神明降下的同化与毁灭。
而在舱室角落的积水中。
面对这近在咫尺的双重绝地,李长生依然没有挪动半步。
他端坐在软骨柱下,漆黑的衣角在倒灌的狂风中猎猎作响。他没有看那些扑面而来的猩红触须,也没有看陷入癫狂的左丘狱。
他左眼底部的暗色乱码在这一瞬间迎来了恐怖的飙升。高密度的算力代码如同沸腾的绿色瀑布,将他的瞳孔完全覆盖。
在触须即将卷到面前的半息间,李长生微微侧过头,冰冷的余光扫向了右侧死角。
那里,幽若微正死死紧握着那把折断了伞骨的残破纸伞,苍白的指骨在重压下微微发颤。
李长生盯着她,眼底的乱码光芒倒映在幽暗的积水中,透出一种比深渊更令人胆寒的绝对理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