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丈。五十丈。二十丈。
暗流的推力在百里伏耳边拉出沉闷的啸叫。他那双充血的眼球盯着前方那片极其安静的浑浊水域,那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纯净气息,像一根表面生锈却坚韧无比的铁丝,死死勾住他的鼻腔,连带着他的脑髓都在水压下颤栗。
腰间的传音玉符在这个时候突兀地亮起,震动得发烫。
“百里伏!你疯了?统领有令全营向西合围,你往死角扎什么?马上滚回来,否则按阵前叛逃,就地抽断脊梁!”
玉符里传出副官粗暴的斥责,夹杂着外部重装舰队启动时沉闷的引擎轰鸣,震得周围的海水都泛起细密的波纹。
百里伏手脚并用,在泥沙中快速爬行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他干瘪的嘴角扯出一个冰冷的弧度。
回去?回去继续当一条被随意踩在脚底探路的耗材,每天靠着几颗掺满剧毒的劣质香火珠苟活,忍受骨髓被异化侵蚀得生不如死的折磨?
只要吞下前面那丝纯净气息,他就能彻底洗脱这身烂肉。
他没有任何犹豫,枯瘦的手指一把攥住玉符。
“咔嚓。”
玉符碎裂。通讯截断的同时,为了防止副官通过总阵盘强行锁定他体内的印记,百里伏反手摸向自己的后颈。
五根长着倒刺的手指如同钢钉般抠进脊椎的皮肉里,硬生生掐住那几根向外发射坐标波段的猩红异骨。他喉咙里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哼,用力一扭。
骨骼断裂的脆响在水下沉闷回荡。带毒的黑血在海水中弥散开来。
位置共享被粗暴掐断。他成了一头真真正正脱离了项圈、只能凭借嗅觉捕食的孤狼。
距离只剩最后三丈。
前方依旧是一片空无一物的浑浊海泥。但在百里伏那种长期在底层泥沼里打滚磨练出的直觉中,那片水域的水流滑度出现了微妙的错位感。
他像一只捕食的壁虎,整个身子猛地贴了上去。
指尖触碰到了一层极具韧性的无形屏障,带着一股排斥死物的冰冷。
找到了。
百里伏咧开嘴,露出满口参差不齐的黄牙。他脊背上残存的猩红异骨因为本能的渴求而疯狂增生,骨刺瞬间刺破了他背部的长袍,向外翻卷着暗红色的血肉。
他扬起布满骨刺的手臂,没有任何迟疑,直接对着那层伪装水泡狠狠扎了下去。
“嗤——”
刺耳的撕裂声在深渊盲区炸响。
那是精密编织的物理伪装被蛮力强行撕开的动静。
巨鲸原本与周围海水完全融为一体的光学折射瞬间崩溃。大片浑浊的泥沙被排开,它那庞大且布满粗糙缝合痕迹的暗红色外壳,不可逆地暴露在漆黑的海水中。水流倒灌,将隐藏的气味彻底冲散。
隐匿,破了。
同一时间,巨鲸舱内。
屏障撕裂的摩擦声传进来的瞬间,逼仄的舱室内,黏稠的空气陡然降至冰点。
驾驶位上,左丘狱的身体比他的脑子反应更快。
“哎哟,被外头的死狗咬住了!”他喉咙里发出一声变调的惊呼,原本老老实实按在备用操纵杆上的双手猛地向外一扯。
这一扯,根本不是为了加速逃离。
巨鲸腹部用来排泄废气的厚重肉瓣,在他的刻意操作下,发出一阵让人牙齿发酸的蠕动声。那层紧密闭合的肌肉眼看着就要向外翻卷,露出一道足够一人钻入的缝隙。
他在主动散开防御,放外面那个斥候进来。
深海法则里,只要外部变量介入,内部这绝对的高压平衡就会被瞬间打乱。只要乱起来,他左丘狱就能趁机夺回底盘的控制权。
但他握着操纵杆的手指才拉开半寸,便死死僵在了半空。
一点极其纯粹、冷厉的微光,凭空出现在他眉心前方不足半寸的位置。
那是一根由纯净气息极度压缩凝结而成的半透明钢针。没有散发任何暴虐的杀气,甚至感受不到剧烈的灵力波动,但左丘狱半边烂脸上的横肉猛地一抽,汗毛瞬间炸立。
他毫不怀疑,只要自己的手指再往外拉动一丝,这根钢针就会毫无滞碍地穿透他的头骨,把他的脑干绞成一团烂泥。
李长生依旧靠在后方的软骨柱上,连站起身的动作都没有。
他的右手食指微微前倾,指尖隔空点着左丘狱的方向。左眼瞳孔深处,红绿交替的乱码如瀑布般疯狂流转,将左丘狱身上的每一个神经节点、每一束肌肉的发力走向死死锁定。
“把门守好。”李长生看着他,声音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物理常数,“否则在外面的人进来前,你的脑子会先碎掉。”
没有任何试探的余地,毫不掩饰的死亡威胁直接封死了左丘狱所有准备好的狡辩后路。
舱室里死寂了两息,只有外壳被水流冲刷的沉闷声响。
“金主说笑了,我这不是手滑了么。水压太大,这畜生不听使唤。”左丘狱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他慢慢松开操纵杆,高高举起双手,做出绝对妥协的姿态。
翻卷了一半的腹部肉瓣,在指令解除后重新合拢,锁死了防线。
但在他举起双手的瞬间,左丘狱指甲缝里藏着的一滴粘稠如沥青的本命黑血,顺着他满是老茧的掌心滑落,无声无息地渗进了巨鲸操纵台下方的血管缝隙里。
表面认怂,暗标已埋。只要稍后局势乱起来,这点黑血就是炸毁巨鲸背刺防线的火星。
左丘狱虽然举着手,眼角的余光却借着舱壁上黏液的幽微反光,不断打量着李长生空门大开的侧肋。
他在评估钢针与自己防御之间的距离,像一条盘在暗处的毒蛇,随时准备在对方露出破绽时暴起。
“唰。”
一截灰白色的破旧伞面,突兀地横在了驾驶位与后舱之间。
幽若微半透明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滑了过来。她没有说话,只是将那柄残破纸伞微微倾斜,挡在李长生身侧。伞沿垂下的几缕阴气,将左丘狱窥伺的视线彻底阻隔。
她刚因为同情泄露了气息犯下大错,现在必须用实际行动填补破绽。这道无形的物理屏障,切断了左丘狱偷袭的角度,确立了李长生应对外敌时的绝对后方安全。
李长生没有理会左丘狱的暗动作,也没有去看挡在身前的幽若微。
他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越过了舱壁,集中在乱码视界中的外部数据上。
水泡破裂的缺口处,百里伏异骨散发出的波段呈现出一种杂乱的不规则跳动。那是底层炮灰被贪欲完全控制后,理智彻底崩塌的脑域状态。
李长生指尖在虚空中轻轻拨动了一下。
一缕极其隐秘的高维死锁代码,像寄生在暗流中的透明水蛭,顺着破裂水泡边缘散开的浑浊海水,悄无声息地附着在了巨鲸外壳被撕裂的口子上。
这是一个单向的逻辑链接接口。他在等。只要外面那只疯狗再有一步实质性的接触,这串死锁就会瞬间完成逆向骇入,顺着波段烧断对方的脑神经。
但深渊的死局,从来不会按照单线程的安稳剧本推演。
舱外,幽暗冰冷的海水中。
百里伏像一只巨大的水蛭般趴在巨鲸外壳上。物理水泡破裂后,那股纯净气息虽然更加浓郁,但随之而来的,是这艘庞大缝合巨鲸身上散发出的极其强烈的深渊排异感。
感受到身下坚硬肉壁的厚度,百里伏浑浊的眼球猛地一缩。理智在贪婪的缝隙中闪回了半个呼吸。
这根本不是什么散落在海底的神药,这是一艘活体载具。里面藏着的,是足以让天庭大范围布网搜捕的异端。
他一个人,一口吞不下。
百里伏那张如风干橘皮般的脸剧烈扭曲起来。求生的本能短暂压过了独吞的念头。
他张开那张因为异化而布满细密尖牙的猩红大嘴,喉咙深处,一道专门用于跨域传音的天庭阵纹开始震颤,发出微弱的红光。
他要呼叫。
他准备向天庭全频段发送这艘载具的确切坐标,用这个功劳来换取上层的赏赐。哪怕只是一口汤,也足以让他脱胎换骨。
舱内空气如冰般冷硬。舱外,怪物喉咙里即将发出预警的急促喘息,透过缝合外壳,近在咫尺。
而在上方数千丈的浑浊水域中,深海锚骨团数十艘重装战舰的阵列已经完成横向调转。那些粗大的锯齿锚枪正在疯狂抽吸着周围的灵气,等待着下方那个即将亮起的坐标信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