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红波纹在浑浊的水层中无声扩散,像一层极细的血色蛛网,一点点罩下。
“动力切断。”李长生靠在软骨柱上,视线盯着舱壁外浑浊的黑暗,声音没有任何起伏。
左丘狱的手在操作杆上顿了一下,没有废话,粗糙的手指直接发力,硬生生扳断了手侧一截连接底盘的供能软骨。
巨鲸庞大的身躯猛地一沉,心跳和游动频率在三息之内归零。
它像一块庞大沉重的海底废料,顺着暗流蛮横的推力,朝前方死寂的深海盲区滑去。
李长生眼底的红绿字符交替闪烁,乱码如同瀑布般倾泻。他盯着视野里那些向外散发的活体热量波段,食指与中指在虚空中极快地拨动。
几道高维死锁代码悄无声息地打入巨鲸表皮神经。光学折射角度瞬间被篡改,灵力波动频率被强行压至与周围沉睡的古神碎骨完全一致。
肉眼看去,那只是一坨沾满海泥的巨大死肉。
暗流推着这坨死肉向前。
前方浑浊的水流里,突然多出了一片密集的惨白色反光。
那是一群被香火水毒彻底同化的深海异化盲鱼。它们没有眼睛,苍白的鳞片下鼓胀着畸形的毒瘤,向内弯曲的细密倒刺牙齿如同锯条,密密麻麻地挤在裂开的嘴里。
巨鲸无声地滑入了这群怪物的领地。
对血肉的本能饥渴,让最近的十几条盲鱼猛地贴了上来。它们那长满倒刺的嘴直接吸附在巨鲸满是缝合痕迹的外壳上,疯狂啃噬起来。
“咔嚓……嚓……”
令人头皮发麻的骨肉摩擦声顺着舱壁传了进来。每一口,都带着撕裂死皮的沉闷响动。
驾驶位上,左丘狱的半边烂脸瞬间扭曲。巨鲸的感知神经大半连接着他的中枢,那些倒刺撕咬肉壁的剧痛,等同于直接啃在他自己的脊背上。
冷汗刷地从额头淌下,左丘狱的喉咙里发出野兽被逼到绝境般的低吼。他的右手不受控制地重新摸向那根供能软骨,指关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惨白。
痛楚压过了理智,他要强行重启引擎撞碎这些畜生。
在他手指发力的前一瞬,李长生动了。
一缕冰冷的死锁代码顺着他贴紧舱壁的脚尖,如毒蛇般直接窜入左丘狱脚下的神经接驳槽。
“砰。”
左丘狱的身体猛地僵直,像一块被冻透的生铁。
他的痛觉中枢被高维代码粗暴地彻底冰封。剧痛凭空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绝对的麻木与失去对身体掌控的恐惧。他的右手悬在操作杆上方半寸,五根手指僵硬如爪,再也无法往下压进分毫。
李长生没有看他,目光依旧锁着前方的黑暗:“再动一下,我把你这半边脑子也锁死。死人,才最懂得怎么装死物。”
外围的啃噬还在继续,巨鲸内部的水压却因为失去动力维持,正在以一种反常的速度向上攀升。
舱底角落里,水青瞳的抽搐已经极其微弱。
她脖颈处的青色鳞片已经完全剥落,皮肉在恐怖的水压下被挤压得几近透明。暗红色的脏器轮廓在皮肤下若隐若现,随时可能像烂果子一样爆开。每一口急促的呼吸,都会带出浓稠的血沫。
幽若微撑着那柄残破的纸伞,半透明的身影在死寂的舱室内微微颤抖。
她看着地上那个濒死的女孩,那双泛着白翳、空洞无神的眼睛,像极了当年香火河底那些沉浮着向她祈求救赎的残魂。同样的绝望,同样的被高高在上者当做随手抛弃的耗材。
那丝本已干涸的同理心,在死寂的高压下翻涌。
李长生正在全力维持巨鲸表皮的物理静默,没有回头。
幽若微垂下头,握着伞柄的指节微微泛白。她咬了咬牙,伞尖轻轻一倾,那一缕原本只用来吊住水青瞳心脉的纯净气息,被她擅自拨大了一丝输送量。
只是一丝,稳住经脉就好。
那抹绝对异类的纯净微光,顺着伞尖流淌进水青瞳破裂的锁骨。
女孩痛苦的抽搐奇迹般地缓和了半分,破裂的脏器在这股纯净生机的滋润下勉强停止了恶化。
但幽若微低估了深渊环境对异类的排斥,也低估了活体在绝境下的求生本能。
这股纯净气息刚一进入活体,水青瞳那具被重压折磨到极点的凡躯,为了抢占生存空间,本能地向外排斥着体内淤积已久的深渊毒水。
那丝绝对纯净的气息,就这么裹挟在排出的毒废气中,顺着巨鲸缝合肉壁的微小气孔,无声无息地渗了出去。
穿透坚韧的外壳,直接溶入浑浊的深海。
李长生眼底的乱码在这一瞬间暴走。
刺眼的红色警告占据了所有视野。极度精密的隐匿波段中,突兀地多出了一根刺目的直线。
他连转头确认的动作都没有,右手拇指猛地向下一压。
“啪!”
一声极轻的脆响。那道连接幽若微和水青瞳的纯净输送通道,被一道高维死锁代码当空斩断。微光瞬间熄灭。
水青瞳失去支撑,再次发出一声凄厉的闷哼,像滩烂泥般蜷缩成一团。
幽若微猛地抬起头,迎上了李长生转过来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没有暴怒,没有斥责,只有比周围深海水压更令人窒息的绝对冰冷。他看她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刚刚拔掉了雷管引信的蠢货。
“你以为在施舍救赎,实则是在亲手敲下棺材的钉子。”李长生盯着她,低沉冰冷的音调在逼仄的舱室内回荡,每一个字都像生铁砸在木板上。
“在深海,任何脱离控制的仁慈,都等同于谋杀全队。”
幽若微脸色惨白,透明的身躯晃了一下,嘴唇微动下意识想要辩解,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她知道自己犯了致命的忌讳,在深渊的死局里,那一丝泄露的气息就是黑暗中的探照灯。
她羞愧地垂下眼眸,将残破纸伞紧紧收拢在身前,退到了阴影里。
巨鲸依旧在盲鱼的啃噬下无声滑行。舱内的空气却凝固到了极点,杀机内敛。
同一时刻,巨鲸上方数千丈的浑浊水域。
千鹤姬立在一头被彻底驯化的骸骨巨兽头顶。她紧闭双眼,背后那对发生异变的深渊羽骨正在水压下发出不堪重负的细碎断裂声。剧痛如附骨之疽般啃噬着她的理智,让她艳丽的面容透出几分狰狞。
突然,向外无限铺开的深红感知网边缘,传来了一阵极其微弱的震荡。
千鹤姬猛地睁开眼。
那不是什么古怪的活体波动,而是一缕纯净到了极点的本源气息。
那一丝反馈顺着猎网传来,仅仅是沾染了些许余韵,就让她背后的异化羽骨痛楚诡异地减弱了半分。就像是极度干渴的人闻到了一滴甘露。
千鹤姬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在瞬间粗重了一拍。
神药。这绝对是能根治深渊异化的高阶神药!
她冷艳的面容上没有显露任何异样,但藏在袖管里的十指却死死抠进了掌心,连指甲刺破血肉都没察觉。
天道巡查局的军规森严,一旦上报真实坐标,这等纯净本源绝对会被高高在上的统领收缴,她连闻一闻的资格都没有。
想要活下去,想要彻底停止这该死的异化剧痛,就只能独吞。
千鹤姬扫了一眼身后那些整装待发的重装舰队。她眼底闪过一丝冷厉,直接从掌心抽出一枚传音玉符,没有任何犹豫,强行篡改了刚刚捕捉到的真实坐标方位。
“目标出现异动,方位偏西四百里。深海锚骨团,向西铺开重火力封锁,不要放过任何一个水泡。”
假预警顺着天庭的专有波段迅速扩散。大部队的航向开始向着偏离真实位置的西方移动,掀起大片泥沙。
她故意混淆视线,将整个围剿大网撕开了一个微小的缺口,方便自己稍后脱离大队,去把那株神药悄无声息地截胡。
然而,大网的缺口,不仅方便了千鹤姬。
在那片脱离了大部队覆盖范围的死角边缘,浑浊的暗流中,趴伏着一个佝偻的身影。
百里伏。
他本已被暗流卷到了搜捕圈的最外围,正准备听从千鹤姬的调令向西合围。
但在刚刚那一瞬,他脊椎骨上凸起的那几根猩红异骨,不受控制地疯狂跳动了起来。甚至刺破了长袍,渗出刺目的鲜血。
那是底层生物对极度纯净气息本能的贪婪嗅觉。那一丝气息太微弱,连大阵都未必能精准定位,却死死勾住了他这条在底层泥沼里挣扎的野狗的鼻子。
军令要求向西。
但气息的源头,就在正下方的死角。
百里伏停在原地,浑浊的眼球里迅速爬满红血丝。违抗军令是形神俱灭的死罪,但如果能拿到那一丝纯净气息,他不仅能摆脱底层的折磨,甚至能直接洗去这一身肮脏的血肉。
贪婪,在几息之间便彻底碾碎了对军纪的恐惧。
他猛地吸了一口浑浊的海水,喉咙里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低吼。
四肢猛地在泥沙上一蹬,整个人犹如一条脱缰的疯犬,完全无视了千鹤姬布下的合围阵型。他顺着那丝残存的气味,一头扎进了那片死寂的盲区深处。
他的速度极快,暗流在身后拉出浑浊的尾迹。外围嗅到气味的狂热斥候正死死逼近,距离巨鲸那层脆弱的物理隐匿,只剩下不到百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