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伏发狂般蹬碎了脚底的泥沙。水流在身后拉出浑浊的尾迹,他的手指几乎已经要触摸到前方那团因隐匿而微微扭曲的物理水泡边缘。

就在这一瞬,水压突变。

巨鲸庞大的身躯恰好一头扎进了香火河浅水区最凶险的暗流带。这道极其蛮横的深海涡流像一堵实心的铁墙,夹杂着无数细碎沉睡的古神骨骸,以不讲理的姿态横扫过来。

百里伏的指尖刚擦过水泡外壁,整个人就被乱流生生扯偏了三丈。铁锈般的贪婪气味被瞬间冲散,他闷哼一声,只能咬碎牙关,眼睁睁看着那团水泡没入能见度不足三丈的浑浊骨骸泥沼中。

巨鲸舱内,起伏颠簸骤然加剧。

李长生依旧靠在后方那截凸起的软骨柱上。微阖的眼帘下,红绿交替的乱码如暴雨般倾泻。在这短暂的交错间,他的高频视野穿透了巨鲸厚重的缝合肉壁,清晰捕捉到了后方浑浊水流中,那一抹一闪而逝的猩红异骨反光。

有追兵死死咬住了尾迹。

李长生收回视线,一言未发,只是将贴在背部骨柱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

“这暗流带的涡子真邪门,里面还飘着些不干不净的碎骨头,金主您坐稳当些。”

驾驶位上,左丘狱粗糙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双手死死扒住作为操纵杆的中枢脊骨,两只脚像铁钉一样嵌在甲板的凹槽里,做出全力稳住航向的姿态。

但在李长生的视野里,左丘狱右臂的肌肉却呈现出完全违背发力常理的紧绷状态。

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巨鲸庞大的身躯顺着水流侧向一滑,表面上是为了躲避正前方卷来的一道碎骨涡流,实则其沉重的腹部,正以一种极其隐蔽的角度,向着下方一处安静的海泥贴去。

那片海泥在常人眼里毫无异样,但在李长生的乱码视界中,那里正盘踞着一团高度浓缩的深渊底层逻辑死结——一颗由古神碎骨与微型杀阵伴生而成的物理预警骨雷。

只要巨鲸的肉壁蹭上哪怕一片薄薄的死皮,这片区域的重力常数就会瞬间坍塌引爆。

左丘狱在试探。他借着复杂水况的掩护,故意擦向雷区,想用命摸清这位冷漠的金主对这艘船到底有多少干预能力。

距离雷区只剩半丈。

李长生连眼皮的弧度都没变。但他藏在阴影中的食指指甲,猛地抠进软骨柱的缝隙。

一缕高维死锁代码瞬间顺着算力通道,如同一根烧红的钢针,粗暴扎进巨鲸的底层神经网。

巨鲸的脊柱神经并未经过左丘狱的操作杆,便自发产生了一次极度剧烈的收缩。庞大的腹部肌肉像被重锤砸中,硬生生向内凹陷卷曲,带着整艘潜器拔高了三寸。

就这三寸。

巨鲸沾满海泥的下腹,擦着那颗古神骨雷的警戒波段滑了过去。毫无声息。

“咔。”

左丘狱手里紧握的操纵脊骨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响。那是一股自下而上的神经反震力,震得他虎口瞬间麻木,半边烂脸上的横肉不受控制地跳动了一下。

底盘的控制权被强夺了。

左丘狱咽了一口唾沫,立刻松开右手,假装去擦额头渗出的冷汗:“好险,刚才水流太乱,这畜生险些擦着底子,受了点惊。”

一边说着,他那只按在舱壁上的粗糙左手,指甲边缘却开始有规律地刮擦起一根裸露的血管。

这是大荒底层异化者常用的骨语。

极低频的震动顺着血管扩散,表面上是安抚巨鲸的排异狂躁,实则是借着巨鲸排除废气的孔洞,向外围深海散播微弱的干扰波段,企图蒙蔽天道的感知雷达。

李长生的眼底字符微微一顿。

这老东西一计不成,立刻补上第二手。

高维算力像手术刀般切入那条血管的神经回路。在物理震动脱离巨鲸体表的前一瞬,李长生将波段尽数截停。不到半息,一道被篡改过的“一切正常、干扰成功”的平稳虚假信号,顺着原路硬塞回了左丘狱的骨语接收端。

感受到指尖传来的平稳反馈,左丘狱紧绷的肩膀明显垮下了半寸。他以为自己的微操滴水不漏。

巨鲸继续下潜。

跨过界线后,水压呈指数级暴增。舱内的空气变得黏稠,弥漫着作呕的酸臭味。

角落里,原本瘫软的水青瞳突然发出一声非人的惨叫。

外部重压直接碾过了这具凡躯的承受极限。她脖颈上刚停止生长的青色鳞片,在大面积挤压下翻卷开来。鲜血混杂着青灰色的组织液,顺着破裂的皮肉疯狂往外涌。

剧痛摧毁了理智。她像个溺水的人,十根手指死死抠进自己的皮肉,试图将那些鳞片生生剥离。

“光……给……我……”

她用尽力气仰起头,空洞的白翳双眼凭本能看向李长生的方向。为了博取同情,她用指甲挖开锁骨,祈求李长生再次施舍那一缕能压制水毒的纯净气息。

李长生目光低垂,犹如看着一块腐肉。

他手里捏着代码,却没动。他需要这个活体探针,需要看着她的肉体在不同深度下崩溃的速度,以此来精准收集深渊环境抗压的绝对常数。

女孩的哀嚎在逼仄舱室里回荡。李长生只是静静读取着她崩裂的经脉数据,任由它们转化为视野中跳动的字符。

度过骨雷暗礁区后,水流摩擦声趋于平缓。

幽若微撑着残破纸伞,透明的身影在李长生身侧微微晃动。她看着满地翻滚的水青瞳,又看了一眼前方专心驾驶的左丘狱,终于压低声音。

“他刚才在下面搞微操,甚至故意引雷,你明明全看穿了,为何还要一再隐忍?”

李长生抬起右脚,随意踢开蔓延过来的一滩血水:“在深海,失去向导等于失去航线。”

“对疯子退让一寸,他就会拉你填命。但在他的底牌没被彻底榨干前,这艘船就需要他来开。”李长生看着脚下的木板,语气平淡得没有起伏,“深海不需要仁慈。既然是雷,就必须捏在我手里爆。”

这番陈述像生铁般砸下,剥夺了所有反驳的空间。幽若微垂下伞沿,只觉眼前之人的极致理性比这浑浊的海水更冷酷。

同一时刻,巨鲸外部的漆黑深海中。

穿过骨雷区后,前方的水域突然变得死寂。没有涡流,没有碎骨。

就在这片死寂中,一丝极微弱的深红波纹毫无征兆地从浑浊水层中浮现。紧接着是第二丝、第三丝。

千鹤姬密不透风的生物追踪大网,正借着百里伏刚才逼近残存的一点气息,像蛛网般向这片水域铺开,逐步将大片海域彻底笼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