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长生的皮靴停在泥水里,泥浆没过他的脚面。
刚才还踩在女孩背上叫嚣的壮汉,声音突然卡在了喉咙里。他没看清李长生是怎么出手的,只感觉一股根本无法理解的庞大重压,顺着头顶直接砸碎了颈椎。壮汉像一截枯木般软塌塌地栽进烂泥里,脸埋在脏水里吐出几个带血的气泡,再也没了动静。
李长生没有看那具尸体,他五指微微张开,向上一提。
泥水里的盲女就像一个破布麻袋,被无形的力道强行扯向半空。她覆满白翳的双眼惊恐地乱转,干枯的手臂本能地在半空中胡乱抓挠。带血的烂泥和青色的异化体液顺着她瘦弱的脚踝滴落,在废墟的地面上拉出一条长长的污痕。
李长生没有给她任何落地的机会,转身踏上巨鲸宽阔的脊背。
远处的焦痕边界边缘,苏清颜单手提着那柄缺口的断剑。海风吹乱了她的鬓发,她静静地看着那个一身黑衣的背影走上那头缝合了无数肉块的变异怪物。
没有告别,没有叮嘱,甚至连一个眼神的交汇都没有。
李长生提着半空中的盲女,一步跨入巨鲸背部裂开的巨大舱口。随着几根粗壮的暗红色触须相互交织、收紧,那扇充当舱门的厚重肉壁发出令人牙酸的黏液拉丝声,缓缓闭合。
最后一丝天光被掐断,巨鲸切断了对地表的一切牵挂。
舱室内部昏暗压抑,周围的肉壁像呼吸一样有节奏地起伏着,散发着一股浓烈的胃酸和腐血混杂的腥臭味。李长生手腕一甩,盲女重重摔在长满肉瘤的甲板上。
“呜——”
水青瞳喉咙里发出一声惊恐的闷响,身体在滑腻的肉壁上拼命向后缩,试图寻找一个可以躲藏的角落。她脖颈处的青色鳞片因为剧烈的摩擦而翻卷,几滴混浊的青色体液顺着伤口滴落在甲板上。
“嗞啦——”
体液刚一接触肉壁,几根原本蛰伏在暗处的神经元触须就像是被开水烫到一般,疯狂地抽搐扭动起来。巨鲸厚重的内壁局部泛起一片不健康的紫红色,发出沉闷的痉挛声。
坐在前端一块凸起软骨上的左丘狱,正手里把玩着那颗大荒气运珠。他偏过头,独眼冷冷地瞥着地上的盲女,又看向李长生:“金主,这丫头身上的烂疮毒性可不小。我的鱼要是为了消化她闹了胃病,待会儿在下面沉得太快,咱们可都没好果子吃。”
李长生置若罔闻。
站在他侧后方的幽若微,视线落在瑟瑟发抖的水青瞳身上,本就虚幻的身形微微晃了一下。同为在底层苦苦挣扎过的亡魂,这种面对未知死亡的恐惧,她再熟悉不过。
幽若微惨白的手指微微收紧,手里那把残破的纸伞悄无声息地向外撑开半寸。伞骨上刚缝合的阴气丝线亮起微光,她本能地想把“香火摆渡”的安全区扩大一点,将那个即将面对死局的女孩罩住,至少能帮她挡掉这舱室里刺骨的寒意。
就在纸伞即将完全撑开的瞬间。
李长生慢慢转过头。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只是用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静静地注视着幽若微撑开伞骨的手。那眼神里没有任何怒意,只有一种把一切生命都明码标价后的死寂。
幽若微动作瞬间僵死。她感觉到了一股比深渊水毒还要冷的寒意,那是对“无用怜悯”的绝对抹杀。她紧紧抿住嘴唇,将头埋了下去,手指一点点松开,纸伞重新合拢,彻底收起了同情心,退回了阴影里。
“下水。”李长生收回视线。
左丘狱裂开烂嘴笑了笑,粗糙的手掌猛地按下面前一块软骨中枢。
“轰!”
巨鲸庞大的身躯猛地前倾,一头扎进了幽蓝色的香火河中。
入水的瞬间,舱室内的空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四周厚重的肉壁发出如同老旧风箱被强行拉扯的恐怖呻吟。水压不是均匀传递的,法相崩碎后残留在浅水区的法则余震,像无数把无形的大锤,疯狂地砸在巨鲸的外部隔层上。
“啊——”
地上的水青瞳突然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惨叫。
她的身体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巨手死死攥住,整个人反弓成一个诡异的角度。原本就濒临失控的异化瞬间暴走,脖颈处的青色鳞片在重压下大面积撕裂,黑色的血液混着肉沫直接崩了出来,喷溅在肉壁上。
李长生没有施加任何物理防护,只是安静地站在原地。
他眼底深处,红绿相间的乱码飞速流转。
左侧第三片鳞片完全剥落——浅层水压指数突破六百。
脊椎第四节发出微小错位声——底层污染同化速度激增两倍。
水青瞳的每一声惨叫,每一寸血肉的崩溃,在李长生眼中都被拆解成了冰冷而精确的数据。这是一个完美的活体探测器,正在用生命为他描绘出深渊浅层最真实的物理法则模型。
但他需要的是持续的数据,而不是一具三秒钟就会变成血水烂肉的死尸。
眼看水青瞳的胸腔就要在重压下彻底凹陷,李长生大步走过去,半蹲下身子。
他伸出右手,食指指尖亮起了一点极其微弱的光。那光芒纯粹到没有一丝杂质,是被他榨干后仅剩的一丝纯净气息。
指尖毫不迟疑地刺入盲女的眉心。
气息入体的刹那,水青瞳剧烈痉挛的身体猛地一滞。
对于一具常年浸泡在劣质有毒香火里、即将被深渊压碎的底层肉身来说,这缕毫无污染的纯净气息,不仅是暂时压制剧痛的良药,更是本能中最为渴望的救赎。
女孩覆满白翳的双眼疯狂翻白,喉咙里发出漏风的“嘶嘶”声。她像是在狂风巨浪中抓住了唯一的一块木板,干枯的双手猛地探出,死死抠住了李长生的黑色衣角。
由于用力过猛,她几根手指的指甲当场翻折,鲜血瞬间染红了玄黑色的布料。但她死活不肯撒手,甚至把惨白的脸颊紧紧贴在那块沾血的衣角上,贪婪而病态地汲取着那一丝能让她喘息的微光。彻底沦为了一个乖巧、绝望的试毒耗材。
李长生任由她拽着自己。
他眼神冰冷地俯视着倒在脚边抽搐的盲女,声音漠然得像是在校准一台仪器:
“别闭眼。你的痛苦越真切,我能算出的路就越稳。”
巨鲸继续向着更深处下潜。舱壁外传来的水流声已经变成了沉闷的轰鸣。
左丘狱坐在驾驶位上,假装专注于操控肉瘤,余光却将刚才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他看到那个黑衣年轻人把毫无防备的盲女当做测压的肉垫,看到那毫无波澜的眼神。左丘狱原本摩挲着操纵杆、准备在水流交汇处弄点阵法小动作的手指,悄无声息地收了回来。
他原本以为这只是个靠着长辈余荫、不知死活跑来归墟外围猎奇的公子哥。但现在,他发现自己看走了眼。这位金主的冷血和纯粹,比那些常年在死人堆里刨食的魔修还要彻底。
左丘狱收起了轻视,暗自舔了舔牙床。背叛是肯定的,这是他刻在骨子里的信仰,但现在,他得重新调整一下动手的节奏了。
深海的重压还在持续。
水青瞳倒在甲板上,为了抵抗外界那几乎要将她碾成肉泥的环境重压,她体内的肉身机能开始本能地向外排斥剧毒。
而在这个过程中,那一缕被李长生打入她眉心用来续命的纯净气息,也随着她体液的循环,在对抗中产生了微弱的震荡。
巨鲸在浑浊的暗流中平稳滑行。外部那层恶臭的缝合黏液,足以骗过大部分依靠死气辨认方向的深海盲流。
然而,在谁也没有察觉的微观层面,一丝极其微弱的、带着纯粹灵光的气息,顺着水青瞳撕裂的鳞片逸散而出。它像一根极细的银针,悄然穿透了巨鲸厚重的物理隐蔽层,融入了幽蓝冰冷的深水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