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痕里的泥水还在往外冒着寒气。

苏清颜那一剑犁出的十丈边界,像一道不可逾越的阴阳线,把废墟外围蠢蠢欲动的毒瘴和鼠辈死死挡在外面。她单手倒提着那柄缺口的断剑,另一只手把那把半融化的黑铁扳手攥得极紧,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起刺眼的青白色。

没有外人能看出来,她持剑的右臂正发生着极其微弱的痉挛。刚刚强行爆发的无情剑意,让那寸原本就满是裂痕的无瑕剑骨发出了细密的摩擦声。一层极薄的冷汗顺着她惨白的下颌滑落,滴在泥浆里。

但她站得像钉在地上一样稳。

李长生没有回头去看她。扳手交出去的那一刻,后背的防线就已经定死了。他知道苏清颜快到极限了,那具破碎的身体拦不住无穷无尽的贪婪,留给他在水下试错的时间其实少得可怜。

泥浆里传出铁链拖拽的闷响。

十几个暗锚营的工程老兵,肩膀上勒着粗糙的麻绳,脖子上的青筋高高绷起,合力从废墟的一角拖出一台沉重的铁疙瘩。领头的老兵少了一只耳朵,半边脸被先前的毒气熏得黑紫。他脚底在泥水里打着滑,喘着粗气,把那东西推到了香火河裂缝的边缘。

“长生爷。”缺耳老兵咽了口带血的唾沫,声音里透着讨好的谨慎,“这是刚从拾骨会的私库里刨出来的。玄字号潜渊器。上面天庭工坊流出来的真货。”

李长生的目光落在那台潜渊器上。

外壳用的是厚达两寸的千年寒铁,表面錾刻着十二层密密麻麻的避水阵纹。此刻离开泥土,阵纹还在自主运转,散发着一层淡淡的金光,把周围的浊气排开半尺。在灵界的认知里,这玩意儿能顶着深海妖兽的撞击,稳稳潜入万丈海沟。

老兵看李长生不说话,大着胆子补了一句:“这东西结实得很,避水阵是完好的。您要下水探底,坐这个下去,底下那点暗流绝对冲不破壳子。”

后面几十个暗锚营的残兵抬起头,眼里透着一丝希冀。法相逃逸后的水压他们刚才都见识过了,如果这件顶级法器能扛住,他们这些奉命干活的人,心里也能多点底。不用拿命去填那个黑窟窿。

李长生眼底深处的红绿乱码剧烈跳动了两下。

在他的视界里,那层看似坚不可摧的避水金光周围,正漂浮着密密麻麻的报错红框。大荒深渊的底层逻辑对“无机物”有着绝对的排斥。那十二层引以为傲的避水阵法,在水下的幽蓝光芒照耀下,简直就像是挂在油锅上的纸灯笼。

他心里早就有了结果。这玩意儿扔下去,连三秒都撑不到。

但他没有直接点破。他需要一个仪式,把这群残兵心里最后的一点侥幸,连同天庭的规矩一起,砸得粉碎。

“是个好物件。”李长生拖着沉重的步子走到裂缝边缘,皮靴踩在泥水里嘎吱作响。他没有伸手去碰那台潜器,只是冷冷地垂下眼皮,“推下去。”

缺耳老兵愣了一下:“长生爷,这还没挂配重舱,人还没进……”

“我说,推下去。”李长生的声音不大,但带着没有温度的死寂。

老兵不敢再废话,招呼另外几个人,用撬棍别住潜渊器的底座,用力一掀。沉重的精钢潜器沿着湿滑的石板,朝着深不见底的裂缝滚落。

就在潜器即将砸入水面的瞬间,一股肉眼可见的黑色水毒余波,因为外物入侵,猛地从幽蓝的裂缝底端倒灌上来。

“后退。”

李长生站着没动,只是吐出两个字。

旁边一直安静的幽若微前踏了半步。她本就虚幻的身形微微晃动了一下,手里那把残破的纸伞瞬间撑开。

阴气化作肉眼可见的惨白丝线,死死拉扯着伞骨上那些断裂的接口。伞面撑开的刹那,刚好将李长生周围三尺的空间罩住,硬生生在剧毒弥漫的边缘劈开了一个观测节点。

“呲——”

倒灌上来的水毒拍在纸伞边缘,发出烤肉般刺耳的腐蚀声。幽若微握着伞柄的手指变得更加透明,但她死死钉在原地,没有后退半寸。

水面上。

潜渊器重重地砸进了那片幽蓝色的深水里。水花还没溅起半尺高,让人头皮发麻的异变就开始了。

第一秒。

十二层原本运转完美的避水阵纹,在接触到香火河水的瞬间,就像是烧红的铁块丢进了冰窟。金色的阵光连闪烁挣扎的余地都没有,直接被幽蓝色的水毒同化成了死黑色。原本排斥水流的阵法逻辑瞬间逆转,变成了疯狂吸附水压的旋涡。

第二秒。

“嘎吱——”

极度刺耳的金属疲劳声顺着水波传到岸上。暗锚营的老兵们趴在泥地上,亲眼看着那艘玄字号潜器的外壳向内狠狠凹陷。钢板折断的声音,听起来像是有什么巨型怪物在水下咀嚼骨头。

第三秒。

整个舱体在四面八方涌来的绝对高压下,瞬间坍缩。原本一人多高的潜器,被硬生生碾成了一个不足人头大小的实心铁球。

紧接着,内部被剧烈挤压的灵力阵枢彻底失去了平衡。

“咚!”

水下传出一声闷雷般的巨响。坍缩成实心铁球的潜器发生了剧烈的殉爆。黑色的水花裹挟着精钢的碎屑,像散弹枪一样从裂缝里喷射而出。

“噼里啪啦!”

碎铁片砸在幽若微撑起的残破纸伞上,打得伞面阴气狂颤,剧毒的泡沫顺着伞骨往下滴落。几枚越过纸伞防线的碎屑,直接钉进了后面十几米外的废墟石壁里。缺耳老兵的左脸颊被带出一条血槽,皮肉瞬间发黑,但他连捂都不敢捂,就这么僵硬地趴着。

岸边死一样寂静。

刚刚还满脸希冀的残兵们,此刻集体僵在泥水里。他们呆呆地看着水面上泛起毒沫的精钢碎渣,牙齿不受控制地打起寒战。

如果刚才李长生让他们坐进那个壳子里下水……

一阵彻骨的寒意从尾椎骨直冲天灵盖。这三秒钟的画面彻底切断了他们对常识的依赖。天庭工坊的最高结晶,在真神的胃液面前,连一张废纸都不如。

李长生站在伞下,静静地看着水面上的波纹重新归于平静。他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波动,连眼皮都没有多眨一下。

“看清楚了?”

李长生转过身,带血的右手随手指了一下水面上的残渣。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废墟里显得异常沙哑,却字字诛心。

“上面的老规矩,天庭的死阵法,在这条河底下,行不通。”

他缓步走出纸伞的庇护范围,任由边缘稀薄的寒气扑在脸上,“所有的金属法器,下去就是铁棺材。所谓的避水阵,只会把深渊的牙齿招惹过来。死物,潜不进这片海。”

缺耳老兵艰难地撑起半个身子,咽着唾沫问:“长生爷……那、那咱们拿什么潜下去?总不能光着身子……”

“找活物。”

李长生打断了他的话。他抬起头,视线越过暗锚营这些瑟瑟发抖的脑袋,越过被苏清颜用剑意封锁的焦痕边界,投向了更远处的废墟。

那是被毒瘴笼罩的贫民窟。是那些因为常年吸食劣质香火,身上长满鳞片、触须,满身缝合痕迹的疯子和异化者聚集的地方。

“死物扛不住法则,那就找能喘气的东西。”

李长生眼底的红绿乱码再次浮现,冰冷得没有一丝人类的温度。“去给我找长脚的怪物探路。只要肉身足够烂,烂到能和这里的法则同流合污,那就是我们下水的船。”

海风夹着腥臭卷过码头。

李长生盯着废墟外围,那些在泥水里为了半块灵石互相撕咬的底层异化者。在旧有的修仙界,他们是渣滓;但在归墟的高压下,这些早就被污染扭曲的血肉,却是测试深渊阈值最完美的消耗品。

就在他视线扫过的一瞬,远处浑浊的浅水湾里,一头庞大的阴影正缓缓破开水面。

那是一头体型如山的变异海兽,暗灰色的表皮上,横七竖八地爬满了令人作呕的人工缝合线。

李长生眯起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