盲道里没有光,只有令人作呕的失重感。

李长生靠着冰冷潮湿的石壁,大口吞咽着带着铁锈味的浑浊空气。身后那扇生锈的铁门已经被极高压的剑气彻底焊死,连带着门外的一整片地层都在无声中化为齑粉。

常规的退路彻底断了。

“走。”李长生没有多余的废话,左手死死扣着石壁上凸起的岩石缝隙,拖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往盲道深处挪。

陆长庚像一滩烂泥一样缩在前面,手脚并用地在泥地上往前爬,浑身肥肉抖得不停。“李爷……不行了,这前面的味儿不对,肺管子像被什么东西塞住了一样……”

越往深处走,空气里的时空畸变感就越浓烈。那不是单纯的气压变化,而是周围的重力、空间在发生细微的错位。李长生能明显感觉到,自己迈出右腿踩在地面上时,脚底板传回的触觉比平时慢了半息。

盲道的尽头不是死胡同,而是一片弥漫着暗红色血雾的开阔死地。雾气沉重得像某种活着的粘液,在废墟的轮廓上缓慢翻滚,把前方的视野吞噬得干干净净。

就在李长生左脚刚刚踏出血雾边缘的瞬间,背后的黑棺突然发出一声极其尖锐的木材崩裂声。

“嘎吱——砰!”

封棺的几根粗大生铁铆钉被一股狂暴的死气直接弹飞,擦着石壁溅出几点火星,深深扎进旁边的岩缝里。

极度的饥饿加上周围高维怪谈气息的剧烈刺激,让棺底那个濒临虚弱极限的存在彻底失去了理智。一股刺骨的阴寒顺着李长生的脊背猛地窜上后脑勺。

没等他转头,一只惨白、没有一丝血色的手已经死死扣住了他的左肩。长出寸许的灰白色指甲尖锐地刺破了衣服,扎进皮肉里。

紧接着,一具没有温度的身躯从背后贴了上来,红绫那张惨白凄美的脸直接凑到了他的颈侧。她的双眼完全变成了失去焦距的死寂纯黑色,喉咙里发出野兽般黏腻的低吼,两根尖锐的犬齿抵在李长生颈动脉的皮肤上,直接刺破了一个细小的血点。

死气不受控制地溢出,如果这一口实打实地咬下去,李长生本就透支的躯体在三息内就会被抽成干尸。

陆长庚听到动静回头,吓得一屁股瘫在碎石堆里,双手捂着脑袋,连滚带爬地往后缩。

李长生没有挣扎。他知道在完全失控的伴生灵面前,任何反抗动作都会触发对方护食的绞杀本能。他强忍着左臂脉络里窃天体反噬的针扎剧痛,右手飞快地抽出腰间的残刃。

刀锋倒转,没有一丝迟疑,顺着自己的左手腕狠狠划了一刀。

黑红色的血线瞬间涌了出来,顺着手腕滴落在干涸的石板上。

李长生一把捏住红绫惨白冰凉的下颌,粗暴地将她的脸从自己脖子上偏开一寸,同时将不断流血的手腕死死压在她的嘴唇上。

“喝!喝完了把脑子给我找回来!”李长生声音沙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狠厉。

新鲜的血液涌入喉腔,红绫喉咙里发出一阵沉闷的吞咽声。血液中蕴含的那一丝属于李长生的清明,混合着之前压制在经脉里的纯净本源残余,强行冲刷着她脑海里的狂躁代码。

三息之后,红绫眼底的纯黑色开始褪去,恢复了一丝属于人的冰冷视线。她慢慢松开咬着手腕的牙齿,沾着鲜血的嘴角微微扯动了一下,随后整个人化作一团极度凝练的死气,重新缩回了满是裂痕的黑棺中。

共生关系,在这扭曲的死地边缘,以一种最野蛮的嗜血方式重新确立。

李长生用一块从下摆撕下的破布胡乱缠住手腕的伤口,因为失血,他的呼吸变得更加短促。

他靠着石壁喘了两口气,将视线重新投向眼前这片浓郁的血色迷雾。

感官剥夺的反噬还在索要代价,他的右眼看出去全是重影。他咬着后槽牙,强行催动脑域中仅剩的一点精神力,睁开了那只布满血丝的左眼。

窃天体视界,开。

眼前的血雾在视线的底层瞬间剥离了物理表象。

李长生呼吸一滞,身体不自觉地紧绷起来。

这不是普通的毒瘴,也不是什么天然困阵。在他的视界里,那些翻滚的暗红色雾气,其底层架构根本不是天庭那种死板、有序的香火法则,而是一团团疯狂蠕动、互相撕咬吞噬的原始暴乱代码。

它们没有任何逻辑阀门,只有最纯粹的同化与毁灭。这就好比在一个精密运转的机器内部,突然出现了一块完全不遵守物理定律的高维废墟。

“这地方……根本没被天道消化。”李长生喉结滑动,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

他突然明白为什么这片荒骨渡口外围的荒野,连那些刀头舔血的散修都不愿靠近了。对于依赖天道法则运转的高阶修士来说,这里就是一片能把他们引以为傲的规则瞬间降维绞碎的绞肉机。

“李、李爷……”陆长庚指着来时的盲道上方,声音尖锐得破了音。

盲道的石壁顶部,原本厚实的岩层正在发出细碎的开裂声。

一道极其刺目的霜白色剑光,无声地切开了最后几十丈的岩土层,直逼盲道尽头而来。

剑无痕没有放弃追击。他在外围凭借着剑气的感知,发动了最终的试探斩击。这一剑没有任何花哨的法力外放,只有最纯粹的物理毁灭,足以将这座地下通道连同里面的活物彻底抹平。

剑光带着致命的锋芒转瞬即至。

李长生没躲,体力见底的他也根本躲不开。他只是死死盯着那道劈进血雾边缘的剑气。

下一秒,不合常理的一幕发生了。

那道在外界能轻易斩断生铁巨桥的巅峰剑气,在触及血色浓雾的瞬间,就像一脚踩进了深不见底的泥潭。

没有爆炸,没有气浪。

窃天体视界中,血雾里那些暴乱的原始代码瞬间一拥而上,死死咬住了剑气表面那些排列整齐的天道法则。

嗤——

霜白色的剑光只在雾中前进了不到三尺,便被无声地绞碎成了漫天细碎的光斑,彻底消弭在暗红色的翻滚中。

[上帝视角切换]

外界,悬浮在灰霾高空的剑无痕身形猛地一顿。

他低头看着下方那片连神识都无法穿透的荒野死地,那双常年毫无情绪波动的瞳孔里,罕见地出现了一丝震动。

他引以为傲的『绝狱镇魔剑』,那种号称能斩断一切天道枷锁的绝对理智,竟然在触碰血雾的瞬间失去了所有感应。不止是剑气被吞噬,更有一种极其古老、扭曲的高维污染,正试图顺着他放出的一丝神识,倒卷回他的灵台。

剑无痕眼底闪过一丝浓重的忌惮,坚如磐石的剑心不可抑制地出现了一道极细微的裂痕。

他果断切断了那一丝感知,将本命飞剑强行压回剑鞘,在血雾外围数十丈处停下了脚步。

[视角切回]

盲道尽头再次恢复了死寂。

追兵虽然退却,但李长生知道,他们只不过是脱离了猎犬的视线,彻底坠入了一个更古老的囚笼。

就在这时,李长生脚下的地面传来一阵极有规律的细微震动。那不是天然的地质活动,而是一种纯物理层面的低频共振。

李长生愣了一下,他认得这个频率。那是严烈在地下绝灵金库里,用残破的妖骨义肢强行卡死齿轮阵盘时,产生的穿透地脉的震波。

这股震波竟然顺着坚硬的地壳,一路传导到了这片怪谈死地的边缘。

震波扫过前方的废墟。

原本死寂的血雾深处,突然传来了一声极其沉闷的某种老旧木材被风吹动的摩擦声。

紧接着,在血雾最深处、那片连窃天体乱码都无法解析的黑暗中,缓缓亮起了一团光。

那是一盏红灯笼。

不带任何温度,没有灯油燃烧的气味,就那么悬挂在看不见的虚空中,散发着令人毛骨悚然的猩红光晕,静静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