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别嚎了,那些畜生根本不是妖兽。”

李长生死死捂住林晚岁的嘴,手指几乎掐进她的腮帮子里,将她从半截焦黑的村民尸体下硬拽了出来。

泥水混着碎肉糊了两人一身。守陵村的夜空早已被撕裂,几道惨红色的阵光将这处偏僻的凡人聚落死死罩住。

头顶没有妖兽的腥臊气。空气中弥漫的,只有刺鼻的焦糊味,以及高阶修士法术轰炸后留下的、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灵气波动。

李长生抹了一把脸上的泥。他才十八岁,本是个混吃等死的守墓人。就在半个时辰前,村子外围的防御屏障被几头双头狼撞碎,所有人都以为只是百年一遇的普通兽潮。

直到天上降下十几道湛蓝的飞剑,把正在布阵的村长一家钉死在祠堂门口。鲜血喷了祠堂一地,飞剑的余波连石狮子都震成了齑粉。

那是血煞卫的剑气。这帮专替高阶宗门干脏活的屠夫,根本不是来除妖的。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无差别清洗。

林晚岁还在疯狂打摆子,眼泪冲刷着脸上的血污。她死死攥着李长生的衣角,双腿软得连站直都做不到,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呜咽。

李长生没空安慰这个被吓破胆的女人。他转身,双手扣住废墟里那具沉重的黑棺。

粗粝的麻绳绕过双肩,他猛地咬牙,腰背肌肉绷紧,将棺木强行背起。

很沉。这棺材是用极阴之地的阴木打造的,里面装的不知道是什么,但这是他唯一要保住的东西。

“走。往祠堂后头的废弃阵眼退。”他压低声音,连呼吸都刻意放缓。

天上,血煞卫的巡天宝船像巨大的铁碾子在云层中推过。

一束束幽蓝的灵力探查光柱在废墟间交织扫射。凡是被光柱扫中的瓦砾和尸体,下一息就被从天而降的法术轰成血雾。这是一场没有死角的犁地绞杀。

李长生趴在一条常年失修的排水暗沟里,腥臭的泥水没过下巴,水面漂浮着村民的残肢。他像一条水蛭,借着残垣断壁投下的阴影在死角中艰难匍匐。

他的路线极其诡异,每爬出七八尺就要停顿,完美避开天上神识扫荡的间隙。

林晚岁跟在后面,手肘在碎石上磨得鲜血淋漓。

“停。”

李长生的脊背猛地绷紧,整个人完全贴平在烂泥里。

前方三丈外的断墙上,悄无声息跃下一个人影。

一身暗红法袍,手里捏着闪烁的传音符。是个落单的血煞卫喽啰。

喽啰踩在半边水缸上,正低头拨弄着一块白骨罗盘。罗盘指针疯狂旋转,搜寻着生人血气。

只要他手里的传音符一亮,天上马上就会砸下成百上千道剑气。

李长生死死盯着那人的脚踝。

他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体内连一丝灵力都榨不出来。硬拼撑不过对方随手一个法术。

但没人比他更熟悉这片废墟。

喽啰左侧两尺的位置,是一处被杂草掩盖的陷坑。坑底倒竖着三根生锈的镇魔钉,那是早年防野兽的陷阱。

李长生缓慢伸出手指,在泥水里无声抠出一块边缘锋利的瓦片。

没有丝毫犹豫,手腕猛地一抖。

瓦片带着轻风,精准无比地砸在喽啰右脚脚踝的护甲缝隙处。

“什么东西?!”

喽啰吃痛,本能地向左侧闪避,同时拔刀出鞘。

这一闪,刚好踩中那片伪装的杂草。

没有惊天动地的惨叫。只听到“噗嗤”一声令人毛骨悚然的闷响。

两百斤重的身体狠狠砸进坑底。镇魔钉从他的下颌骨直接贯穿入脑,连示警符都没来得及捏碎。那喽啰在坑底剧烈抽搐两下,红袍被泥水染成暗黑,再没了动静。

李长生看都没看尸体一眼,一把揪住林晚岁的头发往前拖。

“你……你居然敢杀仙长……”林晚岁眼神涣散。

“不想被剁成肉泥就爬快点。”

刚爬出暗沟边缘,天空突然掠过一道极其霸道的灵力波纹。

林晚岁吓得一哆嗦,脚下踩中湿滑的木刺,整个人重重摔在废墟上。

嗤啦。

一块碎裂的石刀划破了她的右臂,拉出一道长长的血口。

温热的鲜血在泥水里晕开。

在这充斥着焦臭味的废墟里,活人的血腥味就像黑暗中的火把。

高空那几道原本漫无目的的神识,瞬间像嗅到肉味的恶犬,猛地朝这边聚拢过来。

李长生暗骂一声,一把抓起地上最臭的黑色淤泥,狠狠糊在林晚岁的伤口上。

“唔!”林晚岁痛得双眼翻白,被李长生死死捂住嘴。

挣扎间,几滴鲜血甩在了李长生背后的黑棺上。

那一瞬间,李长生感觉背上的重量发生了微妙变化。

隔着粗布麻衣,黑棺表面传来一股极其微弱的吸力。那几滴鲜血眨眼间就渗入了暗沉的木纹里。棺材内部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仿佛心跳般的律动。

没等他细想,头顶的空气突然变得像铅块一样沉重。

“找到了。”

一个极度戏谑、如同神明俯视蝼蚁般的声音,直接在两人的耳膜处炸开。

阵眼入口就在前方十步。

那是一处残破的半地下石室,连接着村底的废弃水路。

李长生一把将林晚岁推进石室,自己反手扣住沉重的石门机关。

“仙长……仙长饶命!”

林晚岁彻底崩溃了。她没有往通道深处跑,反而扑通一声跪在地上,抖着手掏出一块隐隐发光的玉符。

“我交出玉符……他们说过,只要献上宝物,仙长会留我们一命……”

“闭嘴!那是催命的靶子!”

李长生冷厉出声。

来不及了。

石室外,空气发出一阵刺耳的撕裂声。

漫天泥雨中,一道暗红色的身影缓缓降落在废墟上。

血煞卫统领,仇千绝。

凡尘阶三阶的威压,没有丝毫收敛地倾泻而出。地上的积水被无形的力场强行排开,形成一个绝对干净的圆。周围坍塌的碎石在他的气息下微微悬浮。

仇千绝根本没看跪在地上磕头的林晚岁。他的目光越过石门,落在李长生和他背上的黑棺上。

“跑得挺快。”仇千绝嘴角扯起残忍的弧度,“凡人的挣扎,就像这戏台上的猴子,不管怎么蹦跶,最后都得死在规矩里。”

他抬起手,指尖萦绕着一缕幽红的灵力,带着令人作呕的甜腻。

李长生那特殊的视野中,隐约看到那缕灵力深处,夹杂着一些混乱的毒素残像。那是长期吸食被污染的灵气沉淀出的异化征兆。

李长生没有看那只手。

他拔出割肉的小刀,毫不犹豫地在左手掌心狠狠一划。

鲜血喷涌而出。

他一巴掌拍在石室入口内侧的残破阵盘上。

守墓人的血脉瞬间激活了残阵。一层微弱的、布满龟裂纹路的淡黄色光幕,堪堪升起,将石室与外界隔绝。

“慈悲?”

李长生隔着光幕,死死盯着外面的仇千绝。

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睛里,只有一种极其市侩且冷酷的陈述。

“你们这些高高在上的修仙者,杀人灭口还要搞个妖兽屠村的把戏。”

他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你们吸的灵气,比这水沟的泥还臭。”

这句话一出,周围的空气瞬间冻结。

修仙界底层灵气带毒、高阶修士随时可能异化的秘密,是绝不容许凡人哪怕提一个字的绝对禁忌!

仇千绝脸上的戏谑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被踩中底线后极度扭曲的暴怒。

一个连灵根都没有的凡尘废物,居然敢撕开这世界最丑陋的伤疤。

“找死。”

仇千绝的声音冷得掉渣。

他连法术都没用。

那只苍白的手掌穿过虚空,一把按在了刚刚升起半寸的光幕上。

轰!

没有僵持,没有拉扯。这是纯粹的高维暴力碾压。

咔嚓——

光幕上瞬间爬满蛛网般的裂纹,疯狂闪烁。

阵眼被强行粉碎的反噬力量,顺着地面猛地撞进李长生胸口。

他感觉像被万斤巨锤正面砸中,胸骨发出错位声。喉间一甜,大口鲜血喷在石壁上。整个人像破布口袋般倒飞出去,重重砸在废墟死角里。

后方通往地下水路的石梁,在巨响中彻底震塌,数百斤的巨石轰然砸下,将退路完全封死。

光幕碎裂成漫天黯淡的光点。

仇千绝踏过满地残渣,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

他的靴子踩在石板上,发出轻缓而致命的脚步声。

“说得不错。”

仇千绝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在血泊中、连呼吸都带着血沫的李长生。

他微微俯身,戏谑的目光彻底锁定已经退无可退的两人。

“所以,我要把你这身骨头一寸一寸地抽出来,看看你的嘴是不是也这么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