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哥就在前面拐角,这里有手电筒,跟我来。”

黑暗的长廊深处,传来一个男人的声音。

压得很低。

透着一股子过分熟络的黏糊劲儿。

林织语一把捂住陈无妄的嘴,另一只手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她的手很冷,掌心全是汗,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死鱼。

她用力把陈无妄往自己身后拽,指甲几乎陷进他的肉里。

“别出声。”她贴着陈无妄的耳朵咬牙,气音都在抖。

这里没有光。

纯黑。

陈无妄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燃的聚光火柴。

那是他们唯一的照明物。

站在两人右侧的赵筹算推了一下鼻梁上的金丝眼镜。

在这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方,推眼镜毫无意义,但这是他每次准备做局时的肌肉记忆。

“总得有人去探探路,不然在这耗着也是等死。”赵筹算压低声音,语气听起来十分中肯。

他一边说,一边不着痕迹地挪到了陈无妄的后侧方。

抬手。

在陈无妄的后腰上用力推了一把。

陈无妄本来就站得不稳。

他脑子转得慢,还没想明白刚才那个男声为什么会叫“王哥”,后腰吃痛,整个人踉跄着就跌了出去。

一步。

两步。

三步。

他直愣愣地站在了那片未知的黑暗中。

鞋底踩在黏糊糊的地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然后,没有任何动静。

没有回音。没有陷阱。没有任何诡异的东西扑上来。

连那个诱导的声音都消失了。

陈无妄茫然地挠了挠头,转过身,试图在黑暗中寻找林织语的位置。

“没事?”后方传来赵筹算极低的一声嘟囔。

陈无妄听觉很好,他听到赵筹算的呼吸突然变得急促起来。

紧接着,是赵筹算极快、极轻的碎碎念。

“傻子站那没事……说明两米外的落脚点没有触发机制。”

“左侧墙壁空气流动更慢……贴墙走,保持两尺安全距离……步长控制在六十厘米……”

“等我过去,就把傻子留在盲区殿后……容错率百分之九十……”

他在疯狂动脑子。

陈无妄不懂这些词的意思。他只觉得赵筹算念叨这些的时候,周围的空气变得很沉。

像是有一大堆看不见的东西,被这些复杂的词汇吸引了过来。

四周突然响起了指甲刮擦地砖的细碎声。

不是一声。

是一片。

陈无妄还在原地站着,他感觉有几道冷风从自己耳边刮了过去。

那几道风带着刺鼻的腥臭味。

它们连一微秒的停顿都没分给陈无妄,完全无视了他这个没有脑波波动的活人,径直越过去,扑向了后方的赵筹算。

“啊——”

赵筹算的惨叫只发出了半个音节。

就像被踩爆的塑料水瓶一样戛然而止。

紧接着是布帛撕裂的声音。

关节折断的脆响。

以及牙齿啃咬软骨时黏稠的咀嚼声。

温热的液体飞溅过来,打在陈无妄的裤腿上。

陈无妄低下头。

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他闻到了浓烈的铁锈味。

他无法理解刚刚那个还在算计步伐的人,为什么突然就变成了一堆咀嚼声。

“赵筹算?”林织语的声音在发颤。

没人回答。

只有喉管漏气的“嘶嘶”声。

血腥味在逼仄的长廊里迅速弥漫开来。

更冷了。

头顶的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陈无妄觉得脖颈后面凉飕飕的。

有东西降临了。

一滴冰冷刺骨的黏液落在陈无妄脚边。

他抬起头。

黑暗中,一团灰白色的东西倒吊着垂了下来。

借着非常微弱的反光,陈无妄看清了那是一张脸。

没有五官。没有皮肤。只有纵横交错的肌肉纹理在不停地抽搐。

它倒挂在半空。

它没有发出声音,但陈无妄和林织语都听到了直接钻进脑子里的逼问。

“你,在怕什么?”

声音带着碾压一切的冰冷重量。

林织语的呼吸瞬间停滞了。

她死死咬住嘴唇,陈无妄能听到牙齿打颤的格格声。

“我不怕……”林织语的声音结结巴巴,带着浓重的哭腔,却还在强行组织语言。

“我只是觉得这里太暗了……我有点冷……我不怕你,你只是一具尸体……”

她在编造理由。

她在努力用虚假的镇定去掩盖本能的战栗。

这成了最致命的坐标。

空气中突然响起一声布

料勒紧的闷响。

陈无妄看到林织语的双脚离开了地面。

无形的力道扼住了她的脖子,把她提到了半空。

她的手指在自己的脖颈处痛苦地乱抓,指甲把皮肤挠出了一道道血痕。

眼球开始往外凸。

双腿在半空中无力地乱蹬,踢在旁边的尸墙上。

陈无妄看不过去了。

他急了。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怪物,他只知道它在伤害林织语。

他往前跨了一大步,直接走到那个倒吊的头颅面前。

那张没有五官的脸根本没有看他。

在怪物的感知里,陈无妄不存在。没有思考,没有恐惧,没有谎言掩饰,他就是一团毫无波动的石头。

陈无妄伸出手,指着那个倒吊的脑袋。

“你放开她。”

他说。

怪物没理他。

陈无妄的眉头拧了起来。他仔细打量了一下这个头颅的脖子连接处。

他觉得很难受。

就像看到有人把裤子穿在了头上一样,一种单纯的、生理上的不对劲。

“你的头,装反了。”

陈无妄大声说道。

没有任何修饰。

没有任何权衡利弊。

没有任何掩饰恐惧的算计。

这就是一句单纯到不能再单纯的大实话。

长廊里的空气死寂了一秒。

捏着林织语脖子的无形力道突然消失了。

“砰”的一声。

林织语重重地摔在地上。

她双手撑着地,剧烈地咳嗽起来,大口大口地往肺里吸气,干呕声在长廊里回荡。

半空中那个倒挂的头颅像是一台卡了带的老式录像机。

它脸上抽搐的肌肉纹理彻底停住了。

依靠谎言和恐惧来索敌的底层逻辑,在遭遇这种零波动的本能实话时,找不到任何对接端口。

它卡死了。

没有挣扎,没有尖叫。

头颅从下巴开始,迅速风化成灰白色的粉末。

扑簌簌地落了一地。

陈无妄用手扇了扇面前的灰。

“咳咳。”他转头看向林织语,走过去想拉她,“你没事吧?”

林织语趴在地上,半天没动。

她盯着地上那一层灰白色的粉末,又看了一眼陈无妄。

陈无妄的眼睛里只有清澈的木讷。

林织语的身体剧烈地抖了一下。

她慢慢把手背到身后。

在陈无妄看不到的角度,她摸索到了一块边缘锋利的碎石。

用力攥紧。

锋利的石棱毫不犹豫地划破了她的左手掌心。

尖锐的痛觉像一根针,硬生生压住了她潜意识里翻涌的惊恐。

当她重新抬起头时,那张原本带着劫后余生庆幸的脸,全变了。

陈无妄的手还伸在半空。

“啪!”

林织语一巴掌狠狠打开了他的手。

陈无妄愣住了。

林织语动作极快地站起来,一把扯开陈无妄的手指。

将他死死攥着的那根聚光火柴抢了过去。

“你……”陈无妄张了张嘴。

“你什么你!”林织语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尖锐得像是在铁皮上刮。

“你这个没用的废物!”

她死死捏着火柴,因为用力过猛,划破的掌心渗出的血沾在了火柴棍上。

“刚才赵筹算推你,你躲都不会躲吗?你是不是想害死我?”

她骂得很大声。

每一个字都透着毫不掩饰的刻薄。

陈无妄茫然地站在原地。

他习惯了林织语的照顾,习惯了她轻声细语地帮他扣扣子。

他从来没见过她这副模样。

“我没有……”他下意识地想解释,声音很小。

“闭嘴!”

林织语往后退了一步,将火柴紧紧攥在自己手里。

那是他们唯一能带来光亮的东西。虽然没点燃,但在陈无妄手里,至少是个依靠。

现在被抢走了。

“你除了添乱还会干什么?”林织语指着前方更加深邃的黑暗,“滚去前面探路。快点!”

陈无妄觉得很委屈。

但他知道自己笨,知道自己总做错事。

林织语那么聪明,她说什么,应该就是什么。

他低下头,没有再反驳。

转过身,拖着步子,走进了中段盲道那浓如实质的黑暗里。

林织语站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

看着他单薄的背影彻底融入黑暗。

她死死捏着那根火柴,指甲掐进了手心的肉里,掌心的血一滴一滴砸在脚背上。

……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原本的重量。

生理上的饥饿和干渴被某种规则停滞了。

陈无妄只能靠着脚步的机械重复来感受时间的流逝。

一天。

两天。

他在这纯粹的黑暗中一直走。

盲道两侧的墙壁里,一直有声音在叫他。

“陈无妄,停下吧,这里有路。”

“陈无妄,回头看看。”

那些声音像水蛭一样往耳朵里钻。

陈无妄捂住耳朵,埋着头继续往前走。

他不敢停。

因为只要他脚步慢下来半拍。

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就会准时响起那个尖锐的声音。

“停下来干什么?你这个蠢货,继续走!”

“别指望我会管你,死在前面最好!”

那是林织语的声音。

干哑,疲惫,却依然刻薄。

整整四十八小时。

陈无妄咬着牙,把委屈咽下去。

他想,只要听她的话,一直走下去。

总能找到出口的。